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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供春到顾景舟:紫砂五百年,师承是怎么一代代接上的

丁蜀镇的老街上,做壶的人见面常问一句:你跟谁学的?这不是寒暄。宜兴紫砂从明正德年间算起,五百年里没出过一本能照着做的教材,泥片厚薄、身筒虚实、明针压几遍,全靠师傅站在旁边一遍遍纠正。所以在这行,师承等于一个人的出身档案——往上能报出师傅、师祖的名字,往下能说出带过几个徒弟,这件事比任何一张证书都硬。

一、学徒那三年:手上的准头是磨出来的

老规矩是三年为期。第一年基本不碰壶,只练打泥片:一块泥放泥凳上,用木搭子从中间往四周拍,厚薄要匀到 3 毫米上下,边缘不许起翘。手上没准头,拍出来中间厚两边薄,围起身筒就是歪的。第二年学围身筒、上底片、开假底,第三年才完整地做一把,做完过师傅的眼,口盖不严、嘴把不正,砸了重来。

出师只是开头。出师后还得在师傅作坊里做两三年“帮工”,做的是最不起眼的活,实际上是把手感一点点磨进肌肉里。上袁村出过邵大亨,也出过顾景舟,同一个村子隔了一百多年,走的是同一条路:先当徒弟,再当师傅。

二、明代:供春开了头,时大彬定了规矩

供春的故事带点传奇。明正德年间,吴颐山在金沙寺读书,家僮供春跟着伺候,闲时看寺里老僧做壶,就偷着学,用寺里洗手沉淀下来的细泥捏了一把树瘿壶。今天能见到的署供春款的树瘿壶,真伪一直有争论,但它立下了紫砂壶头一条标准:泥要细,形要取法自然。

真正把手艺定成规矩的是时大彬。他是万历时人,父亲时朋也做壶。早期专做容量大的壶,后来跟陈继儒一类的文人来往,听劝改做小壶——文人喝茶是细啜,壶大了茶凉得快、香气也散。这一改,紫砂壶从日用器挪到了案头。他的两个徒弟李仲芳、徐友泉都是好手,明末周高起在《阳羡茗壶系》里把这几位并称“壶家妙手称三大”。

师承的第一条规律在这里就露出来了:师傅定的是下限,不是上限。时大彬门下几个徒弟,一个偏文气、一个偏工细、一个偏奇巧,路子各走各的,但打泥片、围身筒这些底子完全一样。

三、清代三代人:花器、文人壶、光素器

清康熙年间的陈鸣远,把这门手艺往“像”上推了一大步。他做南瓜、花生、栗子、莲蓬,连瓜棱的起伏、虫咬的缺口都做出来,款识也从简单的印变成了带书卷气的刻款。花器这一支往上追,都要追到他。

嘉庆年间出了陈鸿寿,号曼生,在溧阳做知县。他不懂做壶,但懂造型和文案,找了制壶好手杨彭年合作:曼生出样、题铭,彭年动手做,壶底打“阿曼陀室”的款。所谓曼生十八式,石瓢、井栏、合欢、匏瓜、却月、横云都是这一批出来的。石瓢后来又分出两支:瞿子冶在曼生石瓢上收窄壶身、拔高壶把,成了子冶石瓢;再往后顾景舟又改一次,壶身更饱满,今天叫景舟石瓢。一个器型传三代人,每代都留下自己的手印,这就叫活的谱系。

道光年间的邵大亨走的是另一路。他也是上袁村人,性情孤傲,据说县令托人求壶他不肯给。他做掇球、德钟、仿古,线条干净到几乎没有装饰,全靠身筒的饱满和转折的利落,仿古壶这类器型通常就归在他名下。顾景舟一生最服的就是邵大亨,说过大亨壶骨肉亭匀,多一分则肥、少一分则瘦——这种话是同行看了几十年才说得出来的。

四、民国:去上海仿古,练的是眼

上世纪二三十年代,上海几家大商户专做古壶生意,从宜兴请好手过去,对着真器一件件临摹。这批人里有顾景舟,三十年代末他在上海待了几年,天天看的是陈鸣远、邵大亨的原件。仿古在今天听着不光彩,在当时却是强度最高的训练:一天八个小时看真东西,眼力就是这么练出来的。

这一代里,程寿珍的掇球据记载拿过 1915 年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的奖、1932 年芝加哥博览会的奖;俞国良的四方传炉、冯桂林的花器、范大生的“大生壶”,都是当年叫得响的名号。名号能不能传下来,看的是有没有人接着做——这几位都有传人,所以名字还在。

五、1950 年代:工厂师徒制,七大艺人带出一代人

五十年代中期,蜀山的紫砂生产合作社合并成宜兴紫砂工艺厂,散在民间的艺人被请进厂。1956 年前后,七位老艺人被安排做技术辅导,各带一路:任淦庭专陶刻,吴云根、裴石民、王寅春、朱可心、顾景舟、蒋蓉分管不同器型,其中王寅春的强项是筋纹器,朱可心和蒋蓉是花器,顾景舟是光素器。这七位的生卒年大致是:任淦庭 1889—1968、吴云根 1892—1969、裴石民 1892—1979、王寅春 1897—1977、朱可心 1904—1986、顾景舟 1915—1996、蒋蓉 1919—2008。

这批人带出来的学徒,后来成了紫砂厂的骨干:徐汉棠、李昌鸿、周桂珍、高海庚、顾绍培,都是顾景舟门下或受他指点过的。顾景舟教徒弟有个出了名的要求——工具自己做。明针要自己磨,矩车要自己校,理由是工具不顺手,手法一定走形。五十年代中后期他和中央工艺美院的高庄合作,把提梁做成扁平的玉璧状,就是后来的提璧壶。

六、今天的“名”分两种:职称和荣誉

现在宜兴做壶的人身上通常挂着两样东西,很多买家分不清。

一样是职称,走工艺美术系列评审,五个台阶:工艺美术员、助理工艺美术师、工艺美术师、高级工艺美术师、研究员级高级工艺美术师。每级都有年限要求,交作品、要答辩、要有业绩,评下来能在省里的职称系统查到。另一样是荣誉称号,比如江苏省工艺美术名人、江苏省工艺美术大师、中国陶瓷艺术大师、中国工艺美术大师,这些不是职称,是评定和授予,名额少得多,两者不是一个量级。

分清这两样,就不容易被“国家级”“省级”这类模糊说法绕进去——问清楚是职称还是称号、全称是什么、能不能查。但查得到只证明履历真实,不证明这把壶做得好。职称管的是人,壶还得看壶。

七、师承能告诉你什么,不能告诉你什么

能告诉你三件事。一是路数:跟光素器一路出来的,身筒转折做得干净;跟花器一路出来的,贴塑、雕琢是强项;跟筋纹一路出来的,看他的壶先看筋囊对不对得上。拿着作者的背景去看壶,很多细节就对上了。二是下限:有正经师承、走完学徒期的人,口盖、嘴把、出水这些基本功不会太离谱,这行有句话——师傅教的第一个动作是拍泥片,最后一个动作是修口盖,中间全是重复。三是时间线:同一个人,二十岁做的壶和五十岁做的壶不是一个水平,知道他的师承和出道年份,就能判断这把壶属于哪个阶段。

不能告诉你的,是眼前这一把。工作室挂师傅的名、学徒做坯师傅修坯盖印,行内一直有。判断办法很土:算产量。一个人一年出上千把全手工壶,物理上做不到;再看他能不能拿出这一批的制作过程照片,修坯的刀痕跟不跟得上他一贯的手法。款识这一层,可以顺着壶上的印记那篇里的五处位置逐个对——底款、盖款、把款、内壁章、刻款,位置错了,其他都不用看了。

八、买壶时值得开口问的三句话

第一句:跟谁学的,学了几年,出师后在哪做。答得利索的人通常真做过;含糊其辞、只说“世家”不说名字的,多半没底。

第二句:这一批做了多少把,泥料是哪一批。有编号、有批次、能对上泥料来源的,靠谱程度高很多。

第三句:这支一脉主打什么器型。做光素的人做花器,不是不能做,但你得按花器的标准去看,别拿他光素壶的水准去期待。

最后落到自己人身上说一句。本站作者王军,宜兴人,国家级工艺美术师,师从吕尧臣。吕尧臣是 1958 年进宜兴紫砂工艺厂、跟吴云根学制壶的那一辈,后来以绞泥成名,人称吕氏绞泥。这条线往上捋,就是七大艺人里的吴云根。所以“师承可追溯”在这儿不是一句广告词,是能一级一级报出名字的:王军—吕尧臣—吴云根。

五百年里,紫砂换过工具、换过窑、换过卖法,唯一没换的是传法的样子: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身后看他做,然后自己上手做,做坏了挨骂,做对了记住。名字只是入口,进门之后看的还是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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